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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“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
⋯⋯ ⋯⋯ ⋯⋯ ⋯⋯ ⋯⋯”
蒋干嘴里哼着市面上流传许久的一首歌谣,望着脚下的滚滚长江水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次过江到东吴来,如果仅仅是为了见见多年前的同窗好友周瑜,还是很让人愉快的。可是,他还有一个使命,——奉主公曹操之命,说服周瑜归降曹魏。想到这里,不免有些烦躁:谁都知道周瑜对孙家死心塌地,怎么可能轻易就归降?就凭着主公一句话:“子翼,你是他当年的同窗好友。此行非你莫属。”这重任就落在了自己肩上。
好友不假,可此事关乎天下大势,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做到的?何况,这好友也快十年没见了。虽说拜贴已经一早就送了过去,他不会不记得自己。可如今天下纷争,各为其主,他手握东吴兵权,视曹操为最大敌人,如果知道自己来给曹操当说客,会不会一见面就一刀杀了自己都不好说。——这说客,着实难做。
越想心里越没谱。索性继续哼歌。不知不觉地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竟大声唱了出来。
“⋯⋯采之欲遗谁?所思在远道。⋯⋯ 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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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⋯⋯子翼,好兴致啊!”迎面飞快地驶过来一艘小船,船头一人身长玉立,朗声问候,走近了看却是儒生打扮。看面目,虽多年未见,但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感觉已早眼睛一步认出了来者,——可不就是自己现在即想见又怕见的当年的同窗好友、如今的东吴大都督,周瑜。
蒋干只好硬着头皮,上前见礼:“公瑾,你我一别多年,你⋯⋯别来无恙啊?此番我特地来看望,怎还劳你相迎,实在是⋯⋯”
“子翼,你我旧识,客套话就免了吧。”说话间正是两船错身之际,周瑜忽然探身挽住蒋干的左臂,一使力竟将他拉到自己船上来。蒋干正思忖着如何开口说下一句,没留意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,当下一个趔趄,幸而身旁紧随周瑜的一员武将伸手扶住,才不致落下水去。便是这样,也惊出一身冷汗,刚要道谢,手刚刚抬起,早被那武将拦在前面:“甘宁。护送都督来迎接阁下。”蒋干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半举着,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,正局促间,被周瑜哈哈大笑着不着痕迹地抬手握住,总算是把这尴尬减轻一点儿。心里便有了一丝感激,看来这人,也并非自己早先以为的不念旧情。正想着,就听他这同窗好友笑问:“子翼离开江东不到十年,莫不是连水性都不识了?看来北地风光独好,——君尚思江南否?”
——这话,简直就是挑衅。只怕,从见面起到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,存心要自己难堪。奈何大任在身,蒋干只得赔笑:“公瑾说哪里话,此番回来,不就是为看看故人故地么⋯⋯”无意间瞥到周瑜脸上一丝谑笑,那双眼睛,很久以前蒋干就觉得看似眸正神清,实则狡猾无比,现在看来,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只恨得咬牙切齿,恨不得咬他几口才解气。
所幸他这同窗好友没再说什么。之后,回吴军大营的这一路也是言笑晏晏,恍然间竟似回到当年同窗学艺的日子。蒋干心想,即来之则安之,且静下心来,看他要如何。
(二)
当晚,周瑜在大营里设宴款待蒋干,几个声名赫赫的文官武将都在场,更显得江东藏龙卧虎。宴席上,周瑜解下佩剑交给 太史慈 ,命他掌剑监酒,吩咐道:“子翼和我是同窗契友,今日从江北远道而来,却不是曹操的说客,诸位不要心疑。宴席之上,只准共叙朋友旧交,有人提起两家战事,即席斩首!”——蒋干一愣,随即就见太史慈别有深意地冲自己一笑,当下心灰意冷,再多的说辞到了此时,也只换得一个苦笑。
⋯⋯ ⋯⋯ ⋯⋯ ⋯⋯
于是,宾主尽欢,杯盘狼籍。只是,一直不给蒋干正式说话的机会。酒宴散了之后,周瑜又把蒋干拉进自己的大帐,说是叙旧,没有命令,不准其他人进来打扰。蒋干知道,这人一向聪明绝顶,想必刚开始就明白自己的来意,因此才一味地顾左右而言他,看来,此行是白费心计了。
——想到这里,沉沉压在蒋干心头的包袱忽然卸了下去。索性,来个将错就错,就当他是旧友重逢,聊个痛快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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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瑾,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,我们被师傅责罚的事情?”
“哈哈⋯⋯怎么能忘?那次,你我二人晚上聊得兴起,诗兴大发,夜里偷来师傅藏了许久的两坛陈年梨花白,对酒赋诗,喝得大醉。第二天⋯⋯哈哈⋯⋯”
“⋯⋯第二天,师傅发现自己藏了那么久的好东西被我们两个就这么给糟蹋了,大发雷霆,说我们什么来着?⋯⋯”
“暴殄天物。”
“对,暴殄天物。呵呵,师傅气糊涂了。后来罚我们整整跪了一天,哈哈哈⋯⋯ 公瑾⋯⋯你⋯⋯说实话,如果当时不是其他师兄弟求情,你是不是要晕过去了?”
“⋯⋯子翼,你记错了,当时要晕过去的是你!你那个样子,⋯⋯哈哈⋯⋯”
“明明是你嘛⋯⋯你怎么⋯⋯”
“哈哈⋯⋯忘了忘了,⋯⋯子翼,多少年了?我们那时⋯⋯十几岁?”
“十五岁。⋯⋯公瑾,师傅也早就作古了。敬他一杯吧。”说着,蒋干把手里的酒杯倾倒。对面,周瑜也神色凝重,倾酒于地。清澈的酒液洒在地下,溅起了点点飞沫。如同他们流逝的年华里那些曾经的欢欣喜悦。
“公瑾,我此次来,⋯⋯”
“不必说,我知道。⋯⋯子翼,若你我二人异地而处,我要你来同我一起辅佐吴王,你⋯⋯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
两人对视。良久,眼里慢慢地都有了苦涩。
“你何时走?”不知过了多久,周瑜开口了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明日一早。” 既然使命完成,自然该速速离去。——蒋干明白:现如今他们是敌人。帐外,甘宁带着一队兵士在随时待命:送自己离开,或是,当场血溅五步。不禁往外看了看,眼底尽是无奈。
“放心,没有我的命令,他们不会把你怎样。⋯⋯还是,子翼你现在已不信我?”周瑜端起一杯酒,似赌气般一饮而尽,神色却是一片空茫。
“⋯⋯也罢。公瑾,我们今夜,可否只诉离情?”不说信与不信。天明之后,我即启程。今后,恐怕我们再无相见之日。
“⋯⋯子翼,我们可否象二十年前那样,再大醉一场?”也不接对方的话,只是举起酒杯仰首饮下。天明我送你走,这是还你我当年同窗之情,换作他人,此时恐怕早已是浮在江上的一具尸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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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甘宁在帐外巡视了整整一夜。他以为都督会在夜半唤他去杀人。但没有。这一夜,他只听到帐内的说话声、大笑声、酒器落地声、⋯⋯种种声响,竟让他觉得扑朔迷离,渐渐得又忐忑不安起来,不知道今夜都督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天明时分,甘宁终于听到都督的命令:“兴霸,备船,随我送子翼过江。”
(三)
江风凛凛,蒋干和周瑜相互一拱手:
“子翼,前面,就是你们的属地了。恕我不能再远送。你我,就此别过吧。”
“⋯⋯公瑾,保重。”
此一别,后会再无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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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⋯⋯ ⋯⋯ ⋯⋯ ⋯⋯
还顾望旧乡,长路漫浩浩。
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。”
船上,蒋干想起了昨天来时没哼完的那首曲子。
公瑾,那一年,那一次雪夜赋诗,终是抵不过时事的消磨,那一段年少轻狂的青葱岁月,我们再也回不去了。
⋯⋯“同心而离居,忧伤以终老”,这竟是首哀伤的歌啊⋯⋯
蒋干这么想着,不知不觉中,泪已满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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